写书丨从一个骨灰盒说起

作者:admin   发布时间:2020-01-31 15:47

小偷一面想着,一面抱有一丝能发现值钱东西的侥幸,眯着脚步声在屋里转悠。转到主卧,发现正对门口的是个大斗柜,再看斗柜上放的东西,他立马出了一层冷汗。奶奶的,还有人把骨灰盒放卧室的吗?!

小偷站在门口有些犹豫。虽说主卧床上有个男的睡的正香,不过看起来比较有可能放值钱东西的,屋里屋外也就这个斗柜了。小偷咬咬牙,蹑手蹑脚地进屋。

他瞥了一眼那骨灰盒上的照片,是个清秀男人的黑白照。年纪轻轻的就死了,可惜了了。想着,小偷轻轻拉开抽屉,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——里面全是字迹不一的稿纸,没有一张毛票,更别提美元法币,黄金白银了。

小偷在一堆废纸里翻了又翻,确定没有任何能拿来换钱的东西,不得已难过地合上抽屉。他瞄到了骨灰盒旁的贡果,在心里自我安慰:没有钱,拿点水果吃也是好的。

他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。默默收回手,不经意间又看了一眼那个奇怪的骨灰盒,上面的男人也看着他。

小偷刚睁开眼,看见一张放大版的鬼爷,还以为自己进了阴曹地府,一打滚就摔下床,哭着抱紧鬼爷的大腿,鼻涕眼泪都往那长衫上抹。

“哥我错了啊!我真的错了!我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拿您的东西啊!看在我第一次的份上就饶了我,放我回去年年给您烧纸钱!”

“这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鬼?快起来。”鬼爷弯身将他拉起来,替他拍掉裤子上的土。“我是附近大学的沈老师,看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,一会儿还要去上课呢。”

沈老师走过去,打开骨灰盒,拿出一张钞票,又盖上。小偷趁机伸头瞄了一眼,嗬,里面全是钱,拿一本字典压着。

“这是二十块,够你吃点东西。”沈老师拉过小偷的手,把钱放在他手心。“以后不要再做偷鸡摸狗的事了,找个正经营生,好好过日子。”

他撒了谎,小时候家里也算不愁吃喝,他也是念过书的人。只是这一切都随着母亲的重病急转直下,最后母亲去世,父亲续弦,家里再没有他的位置。

“这样吧。”老师叹口气,把手收回,那二十块留在小偷手里。“我缺个助手,平时帮我整理整理东西就行,如果你愿意,可以来我这儿工作,不过钱可不会太多,毕竟我赚的也没多少。”

就这样,小偷顺利成了沈老师的小跟班。白天做做菜,收拾好文件就去街上溜达溜达。老师的课他偶尔也去听,也没那么高深,每个字他都听得懂,只是连在一起就不会了而已。

沈老师看他在家无聊,买了本菜谱给他,又送给他一本字典,教他查。慢慢地,饭桌上也丰富起来,连小偷都觉得自己可能在做菜这方面确实有点天赋。

最初的几天夜里,沈老师就教小偷识字,等字识得差不多,又教他算术。几个月下来,小偷的业务已经从整理东西,延拓到给学生核分,装订试卷了。

“就是梦想啊!”沈老师嘴里含着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就比如我,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自己写本书。有你帮我整理卷子,我多出来的时间啊,就能用来写作。”老沈看着他,眼中含笑。“你呢?想经商,开铺子,还是干啥?”

“那叫稿费!”沈老师添好饭坐回来。“写书啊,你就想吧。现在就是教授,写出来的人家也未必愿意要。”说罢他叹口气。“你说这写出来的东西,人家是要看啥呢?”

“说的是,说的是。书写出来,就是给人学知识的嘛!”沈老师很高兴,翘起二郎腿点上了烟斗。他就这点不好,一有点什么事,就爱抽烟。

“不行,小孩子学什么不好,学这个。”沈老师义正言辞地拒绝了,不过还是美美地咂吧了几口。

他脑子里还是刚刚在饭桌上的对话,能写一本书是多荣耀的一件事啊!看着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供别人阅读,成为口中的话题,如果写得好,没准还能拿个什么奖,甚至像四大名著那样成为经典!

想到这儿,他已经有些飘飘然了,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知名作家,游走于上流社会的大小聚会,拿着高脚杯接受女人们的崇拜与赞美。他甚至还能学会抽烟,像是沈先生那样故作深沉地叼着烟斗,烟雾缭绕在他身旁,好像文曲星下凡的仙气。

小偷有许多不会的字,连段落标点都由沈老师教给他。打从小偷决定写一本书时起,他便比以前更勤奋了。

起初沈老师问小偷要不要让他帮忙看看手稿,改改病句。小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像受了调戏的大姑娘扭捏地拒绝。沈老师笑笑,也就不再提起。

小偷日日夜夜看着身边的沈老师,就像尘埃看着月亮,他戴的眼镜像是光晕,令他神往。他趁沈老师洗澡时偷偷戴过那副眼镜,缩小的世界和强烈的晕眩感使他不得不放回原处。那时候小偷还不懂什么成像原理,只觉得这又是沈老师与众不同的一处象征。

小偷也在沈老师的小房子里挤了几年,从愣头小子成长到一个青年,说话也耳濡目染地斯文起来。沈老师变成了中年人,鬓角开始灰白,眼镜又重新配了度数。

从前动笔写的稿子,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沓。小偷把他们归拢好,细心地标上页码。他原想自己去投出版社,但预想到的都是陌生人嘲讽讥笑的脸,便胆怯了。

左思右想还是麻烦沈老师代他去一趟,就算他花了多年写就的“书”真的与垃圾废纸无异,从沈老师的口中得知,他似乎也能好受不少。于是在某个晴朗的早晨,他将那摞手稿郑重地交给了沈老师。

稿子一不在手里,小偷就像丢了魂,上街迷迷糊糊地买菜,回家时发现自己除了三根黄瓜什么都没买。

他有些失望,天色晚了,沈老师还没回来,他就像是已经被狠狠拒绝了一样。掐下黄瓜花扔到垃圾桶里,开始准备饭菜。

“那稿子我已经送到我一个出版社的朋友那里,他说需要几天时间看看,再给我回复。”沈老师温和地说。

“太好了。”小偷好像听到延期执行的死囚,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。这时他才缓回神,看着桌子上三盘绿色,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找了个蹩脚的借口:“今天黄瓜降价,我就多买了点。”

小偷看不太懂,还是照常买菜回家,给沈老师打下手。他很关心自己的“书”,每天都要问一问沈老师有没有收到消息,沈老师也每天都要回答他:“还没有”。

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,似乎越过越紧张。沈老师总是愁眉不展,在学校停课那天,他回家在地上挖了个大坑,将原来视若珍宝的书都埋到地下。等重新改好了土,沈老师就从口袋里摸出火柴,啧啧地抽起烟来。

“你不要管。”沈老师皱皱眉。“如果有人问起,你就说咱俩都是农村人,没上过学,来这打工的。”

小偷本想问问自己那本书的事,看沈老师情绪焦躁,把话咽回到肚子里。他看着沈老师把眼镜摘下来,努力适应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
气氛再紧张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街上出现了大批娃娃兵,穿着草绿色军装高昂着脑袋,随意闯进一栋房子,就能拖出几个惊慌失措的大人来。

沈老师很久不再看书,吃完饭要么闭目养神,要么坐在椅子上发呆。粗暴的敲门声吓了他一跳,赶忙过去开门。

小偷洗完碗从厨房出来,看到一群小孩蛮横地闯进屋子到处乱翻,刚想嚷,被沈老师一记眼刀合上了嘴。

沈老师看不清,眯着眼睛朝前走了几步,忙陪笑着回答道:“嘿嘿,那就是支毛笔,队长。”

“少拍马屁!”队长把头一拧,又发现了新玩意——老沈放在桌子上的眼镜,实在看不清东西时,他还会戴。

小偷还没缓回神来——沈老师的否认让他意外。还没来得及说眼镜不是他的,小队长已经干脆利落地断了案,给出指示:

两个人被一起押到了乡下,分别安排在牛棚羊圈劳动改造。小偷也不再叫沈老师,就老沈老沈地叫着。他去找老沈的次数多了,他一唤老沈,人抬头,那头被喂的老牛也跟着抬头。

小偷赶紧点点头,想问问他最近过的好不好。老沈看出了他的意思,侧身摆了摆手,转过头缓缓走回牛棚宿舍。

我从小读书,到长大到大学里做老师,一路走来,堂堂正正。你来我家偷钱,我心里一清二楚,只是你没料到我会把钱放在骨灰盒里。我也没料到你看见我就直接昏了过去。我原想等你醒来,好好质问一下你来我家做什么,你的反应却像个小孩,不像个坏人。我也不想为难你,就把你留了下来。

我一直想当个作家,可惜一直未能如愿。我投给编辑社的稿子,都被退了回来,理由大多是说内容迂腐无趣。我也因此一直在努力,跟你一样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印在纸上。

你交给我的手稿(你很关心它吧)我下班就去了编辑社,他们当场就读了你的作品。还没读几页,就赞叹你的文笔质朴,叙事真实,打算很快印刷出版。

但谁也没有想到,不久的以后竟然是一场文化浩劫。我不再上班,待在家里不可终日,有时候想,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,好不容易要出一本署我名字的书,又变得遥遥无期,又有时候想,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拯救,拿走了本不属于我的东西,让我睡得心安。

编辑部的孔先生是我的朋友,不知道他是否安好。关于你的书出版的事,由他负责。以后如果还有机会,拿着我这张纸条去找他,他也会明白。

“这本书啊,也算是历经磨难了。但我们都认为它很有价值,里面都是些美好的东西,如今看来,令人怀念啊。”

他有些感慨地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装订成册的书,递给小偷,没留意那双颤抖着接过书的手,就接着问:“老沈现在怎么样了?还好吗?”

“可能也就这几周吧,印刷厂那边正在协调。你手里拿的是样本,如果喜欢,就送给你了。”孔先生坐到他对面,诚恳的说。

从出版社里走出来,外面不知何时开始纷纷扬起雪花。小偷坐到街旁的长椅上,从口袋里掏出被他攥得皱的不像样子的纸条,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湿,有些模糊。

他小心仔细地把纸摊平,再按照老沈给他时的样子折起来,轻轻夹在书里。随后又解开大衣,将书夹在衣服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