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靠丧葬礼俗来保护传统文化

作者:admin   发布时间:2020-01-31 15:42

[摘要]丧葬礼俗的变迁,源于社会的发展和人们观念的变化,同时也与环境相适应,不同地区采取不同的丧葬方式(如西藏的天葬、或穆斯林的葬礼),都源于不同的社会习俗,没有哪一种习俗是全民通行的。

10月3日,二十一名学者联名投书澎湃新闻,呼吁保护乡村传统丧葬礼俗,这些学者在联名书中提出,某些地方政府以殡葬改革为名,破坏甚至取消传统丧葬礼俗,这将对岌岌可危的乡村传统文化造成更大危害。他们称,传统丧葬礼俗,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和人文价值,是礼乐文明的一部分,应该加以保护。

但事实上,目前中国乡村社会流传的丧葬礼俗,与传统的礼乐文明究竟有多大联系,是令人存疑的,并且,由政府通过行政权力来推动殡葬改革或者保护丧葬礼俗,都大大超出了政府的职权范围。

任何一种丧葬礼俗,都是对自然环境和社会经济的适应,丧葬礼俗不会凭空产生,也不会突然消失,其产生和沿革都必然跟随社会发展的步伐。人类出现以后,丧葬习俗经过了数千年演变,在不同地区和不同民族间,流传着不同的丧葬习俗甚至完全相反的习俗,即便在中国,丧葬习俗在不同朝代也有不同表现。

在中国,最初,人死了会被直接丢弃在野地里,《孟子滕文公》中说:“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,其亲死,则举而委之于壑。”这说明,在人类社会早期,处理尸体的方式基本相同,即丢弃在荒野任其腐烂。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,人们的丧葬理念也随之变迁,安葬故去的人成为社会习俗,但这种习俗在每个时代表现都不一样。

春秋战国时期,社会制度发生重大变化,王室权力下移,人们的观念也随之发生变化,其中儒家提倡的丧葬观对后世影响极大。在儒家经典《中庸》中,有这样的说法:“事死如生,事亡如存,仁智倍矣。”《论语》则说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。”

在观念上,孔子说:“父在,观其志;父没,观其行。三年无改于父之道,可谓孝矣。”基于这样的观念,孔子推崇薄葬,主张精神上的悼念。孔子之后,孟子进一步将“孝”与“礼”关联,这与孔子已有很大不同,在孟子的理论中,“礼”就是厚葬,在对待母亲的葬礼上,孟子便采用了厚葬的方式,这也为中国数千年的丧葬习俗打下了基础。

整体而言,春秋战国时期的丧葬习俗是繁复而又等级分明的,上层士人的丧葬流程大概有32步之多,前后用时长达三年;在对“死”的称呼上,不同人物也不相同,《礼记曲礼下》记载说“天子死曰崩,诸侯曰薨,大夫曰卒,士曰不禄,庶人曰死。”在埋葬方式上,春秋战国流行的是土葬。

魏晋到隋唐时期,外来宗教传入,灵魂不灭的观念开始流行起来,与之对应的是,丧葬习俗开始兴起看墓术,开始流行佛事,招魂葬也开始盛行。到了唐代,灵魂不灭观念进一步发展,丧祭烧纸钱的习俗开始流行。

到了宋代,儒释道完成合流,丧葬习俗又一次发生改变,烧纸钱、灵魂超度的习俗远盛于隋唐,与之对应的是厚葬之风盛行,在葬礼方式上,宋代人更加推崇做佛事,认为人死不做佛事,死后要在地狱中受尽种种苦难,而这种观念在春秋战国时期是不存在的。

宋代流行火葬,这与前代完全不同。江少虞在《宋朝事实类苑》中记载道:“河东人众而狭,民家有丧事,虽至亲,悉燔,取骨烬寄僧舍中。以至积久弃捐乃已,习以为俗。”这说明,由于人口增加,为了适应新的经济形势,节省土地,宋代人很务实地采用了火葬的方式,这种盛行是全国范围内的,不论是浙江福建,还是四川广东,都流行火葬,以至于政府下令禁止火葬。

到了明清时代,人们的丧葬观念再次发生变化,比如将老人的丧葬视为一件大喜事,这就是今天所谓的“白喜事”的由来,既然是喜事,就要大操大办热热闹闹,许多今天所谓的丧葬礼俗,其实都来源于明清时期,而这一时期,土葬又重新流行起来。

其实,简要回顾中国的丧葬礼俗流变,我们不难发现,没有哪一种礼俗是固定不变的,也没有那种礼俗是传承千年的,任何一种丧葬礼俗,都是对自然环境和社会经济形势的适应。

丧葬礼俗作为一种社会习俗,历朝历代都不尽相同,但有一点其实是共通的,即有学识的士大夫,对他们所处时代的丧葬礼俗,大多持批判态度。

比如春秋时期,社会流行厚葬的风气,但诸子百家大多加以批评。在先秦诸子中,孔子最先提出薄葬的理念,孔子说:“礼,与其奢也,宁俭。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”孔子主张用悲伤替代厚葬,他最得意的弟子颜回死后,孔子也只是不停哭喊:“噫!天丧予!天丧予!”墨子则进一步提出,薄葬可以减轻人民的负担(墨子在《节葬》篇中对薄葬有详细论述,本文不再赘述)。先秦时期的道家,同样也支持薄葬,老子说:“民之轻死,以其生生之厚也,是以轻死。”

隋唐时期,社会流行灵魂不灭的观念,丧葬习俗宗教色彩浓厚,烧纸钱、选阴宅的习俗也在这一时期流行起来,但当时的士大夫是十分不屑的,吕才在《叙葬书》中,对阴宅风水之说加以痛斥;姚崇则对佛道迷信加以批判。

宋代流行厚葬和看风水的习俗,士大夫也是十分鄙夷的。范仲淹在《奏议葬荆王疏》中说“敕葬枉费太半,道路供应,民不聊生”,欧阳修则认为厚葬“劳民枉费”,于国有害。对于盛行的风水之学,司马光认为太过荒唐,不足为信,他在《言山陵择地札记》中写道:“国之兴衰,在德之美恶,固不系葬地时日之吉凶。”他以自己父亲司马池和妻子的葬礼为例,证明“未尝以一言询阴阳家”,而自己家中仍然兴旺发达。

明清时期,阴宅风水之说比宋代更盛行,已经成为丧葬中不可或缺的环节,但站出来批判的士大夫依然不在少数,明代文人王廷相批评所谓的阴宅能荫庇后人的说法,“况若子若孙,有富有贫,有贵有贱,或寿或夭,或善或恶,各各不同,若曰善地,子孙皆被其荫可也,而何不同若是?”类似的批判,在明清两代,从未断绝,吕坤、张居正、黄宗羲、袁枚等都有相关著述,批判当时流传的丧葬礼俗。

就算在同一时期,清代的丧葬礼俗依然遭到其他国家的鄙夷,朝鲜燕行使洪大容对当时清朝的丧葬礼俗十分鄙夷,在他笔下,清代的丧葬礼俗是杂乱无章的,“京外,丧亲三年者绝少,愚民只衣白布不剃头,百日而除之”,就算是读书人,也是“择其稍近礼者行之”。

可见,任何时代的丧葬礼俗,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批判,而任何时代流行于全社会的丧葬礼俗,也不代表其就是正确和传统的。

事实上,丧葬礼俗的变迁,源于社会的发展和人们观念的变化,同时也与环境相适应,不同地区采取不同的丧葬方式(如西藏的天葬、或穆斯林的葬礼),都源于不同的社会习俗,没有哪一种习俗是全民通行的。

今天流行在乡村地区的的丧葬礼俗,其实与孔子提倡的丧葬礼俗极不相同,它杂糅了各个时期不同的丧葬观念,如土葬的方式、烧纸钱、请和尚或道士超度念经、看风水选阴宅,还有一些丧葬礼俗,其实继承于民国,比如葬礼期间“官不解职,士不辍考。”又如吊丧期间“凡宾客来吊者,行脱帽鞠躬礼,至臂缠青纱,行新式丧礼者,间有之”。这类礼俗,实质上是时代变迁的产物,并不能算传统。

所以,这21名学者提倡保护传统的丧葬礼俗,究竟是要哪种丧葬礼俗呢?是儒家传统的薄葬方式,还是宋代的火葬方式,还是看风水选阴宅办“白喜事”的明清方式,亦或是民国以后才有的新式葬礼?这些提倡保护的学者并未说明,实际上,这些学者在联名书中所举的例子,如穿孝服、吹鼓手、扎纸草,并不都是儒家传统,也不是数千年来一直存在的习俗,保护这类习俗,真有这么大意义吗?

这些学者在联名书中提到,一些基层政府以殡葬改革为名,取消传统丧葬礼俗,并还有向其他省市推广的打算,于是他们呼吁有关部门立即“制止上述不当举措”。

然而,丧葬礼俗作为一种民间传承,本不应该假政府之手,用行政力量来保护或废除,政府取消丧葬礼俗本来就是越权之举,政府出面保护丧葬礼俗同样是越权之举。如果按照这些学者的逻辑,既然可以借政府之手保护丧葬礼俗,那么有一天,政府也可以出手废止丧葬礼俗,这在逻辑上是自洽的。

回顾历史,其实不难发现,丧葬礼俗的沿革和变迁,与社会发展密不可分,没有哪一种习俗是可以真正延续千年不变的,由此我们不难得出结论:作为一种社会习俗,丧葬礼俗的传承与演变,应该遵循其自然过程,既不需要政府干预,也不需要学者出面保护。